《废都》应该说是贾平凹里程碑式的著作,在此之前,他的长篇小说都与农村有关,他曾经讲过,自己是个农民,从乡下到城市20多年,没写过一部关于城市的小说。而《废都》是贾平凹第一部关于城市的小说。在这篇小说里,他塑造了以庄之蝶为代表的知识分子,他们在社会急剧变动之时,所表现出来的无奈、迷茫、沉沦、堕落乃至毁灭。
一
读完贾平凹的《废都》,就感到心中的寂寞和无力。《废都》是1993年出版的,写得就是我们生活的社会最初的转型期。在这个急剧变化的社会中,知识分子一下子变得手足无措,他们茫然、孤独、悲凉,以前看似牢固的安身立命的根基动摇了,在社会的大变革中失掉了知识分子的优越感,备感软弱无力。同时,又不甘心被边缘化,只能到性本能的释放中证明自己的存在。精神上的阳痿和生理上的勃起奇怪地混合在一起,最后当性本能也再不能支撑自己时,结局只能是空虚和毁灭。
《废都》写尽了知识分子在社会急剧变动时,他们的无奈和无力,无论是企图坚守文化人自尊的庄之蝶,还是很快就适应文化商品化、大众化的汪希眠之流,以及更普通一点的小知识分子文史馆研究员孟庆云,《西京杂志》编辑部的编辑们,文学青年周敏,最终或走向虚无,或走向毁灭。他们的毁灭标志着精英文化的毁灭,精英知识分子的毁灭。
《废都》的“废”字用得十分贴切又精彩,一个“废”字,道尽了多少世事沧桑。曾经是“都”,自然有过去的繁华和辉煌,然而,繁华与辉煌不再,只剩了的失落、尴尬、不服气又无奈的可怜。废都里面生活着以庄之蝶为代表的一批文化人,其中有号称西京都里的四大名人,作家庄之蝶,画家汪希眠,书法家龚靖元,艺术家阮知非。这四人各有所长,分别精通写作、绘画、书法、音乐戏曲,是传统的文化精英。然而,商业大潮澎湃激荡,将文人从昔日显赫的地位无情地抛到无着无落之境,文人们一觉醒来,面对繁华落尽的萧条与冷落,悲哀地意识到再也找寻不回昔日的辉煌。于是,聪明的随波逐流,画家汪希眠,模仿各大名家书画,卖与洋人,获利甚多;书法家龚靖元,以字论价,嗜赌如命;艺术家阮知非,靠组织草台班子的露骨和大胆,捞了不少钱。在一切都商业化、商品化的时代,这三人看似如鱼得水,但却在酒、色、财、气的世俗泥潭中越陷越深,不能自拔,最终走向毁灭。
小说的主人公、知识分子的代表庄之蝶,来自陕西潼关的一个小地方,靠着自己的勤奋和天赋,很快出名,成为著名的作家。他与四大名人中的另外三人不同,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在商品大潮扑面而来时,还试图保持自己的独立和文化人的尊严,不耻于用书画为商。当熟人让他办个画廊,制造赝品,提上他的字骗钱时,他尚能拒绝,觉得这样丧失了尊严。然而,他的挣扎和自尊并没有让他走出废都,相反,他倒是觉得自己越来越无力了,精神阳痿,生理也阳痿,成为一个被商业文化打败的人物。如果就此沉沦,向其他三大名人一样,也许还不会感到无奈和痛苦,但庄之蝶偏偏不甘心,他挣扎,苦斗,想走出废都,但在整个传统文化价值崩溃时期,等待他的只能是失败。他的书房中挂着一幅字,上书“上帝无言”四个大字,是他精神颓废无奈的真实写照。
像庄之蝶这样的文化精英都在商业文化面前败下阵来,更遑论那些小知识分子了。《西京杂志》的主编钟唯贤,是老一代的知识分子,做了20几年的右派,为人虽然唯唯喏喏、胆小怕事,但人格高尚。为了能评上高级职称,委曲求全,得了肝癌住院后,听到自己终于评上了高级职称,喜极而泣,不能自已,吐血而亡。
还有那些西京杂志社的编辑们,为了杂志的生存,开始发表一些能吸引人眼球的文章了,而且也学会有经济头脑了,业余作者要发表小说,必须要先给杂志社拉来广告。书中描写了一个细节,有一位业余作者写了一篇不错的小说,但此人不善交际,拉不到广告,只好自己掏钱买了一批据说是防性病的裤衩,送给编辑部的成员。这看起来是笑话,读后却让人觉得悲哀。
孟庆云之流的文化人,最后堕落到那些算命、气功的子虚乌有的东西中去。
《废都》中以庄之蝶为代表的知识分子的众生相,他们的无奈和沉沦,理想的幻灭、价值的堙没、文人心境的悲凉,使全书笼罩在沉重阴郁的世纪末情绪之中。
二
《废都》这部书中,最引人争议和最遭人诟病的就是关于性行为的描写。对性爱、性本能的直露描写是《废都》的一大特色,这种大胆和直露在新时期文学中是罕见的。全书用了许多“口口口口”的符号对性描写进行省略,因此,有人说《废都》是一部黄书淫书,更有些人激烈地批评说,庄之蝶是一个大流氓,是—个十足的当代西门庆。笔者认为这种观点是不符合作者的本意的。许多杰出的作家都是通过写性来揭示人类生命的意义以及人生的荒谬,早期像劳伦斯,当代还有米兰&S226;昆德拉。
的确,《废都》中写了许多庄之蝶与牛月清、唐宛儿、阿灿、柳月四个女人在交往中的性关系,尤其是做爱的场面及对性高潮的描写。然而,这些东西不过是些陪衬,更加突出了庄之蝶的绝望和空虚。
“性”这一概念一直被大多数人认为是人的自然生物本能,其实,人类的性行为更多的是反映了一种社会性,因此,在19世纪末期,“性”成为独立的一门学科之时,就把重点放在了研究人的心理——哲学领域。按照精神分析大师弗洛伊德的理论,人类的文明是在对人本性压抑的过程中形成的,情绪问题乃是由于潜抑的影响引起的,这些潜抑是个人和团体的禁忌造成的,它们成为性感觉的负担,在每个人身上,所有被潜抑的性欲、性记忆和性偏爱都被保留和隐藏在无意识里。每个人身上都蕴藏有性的冲动——力比多,力比多既然是人的本能,人们就要想方设法使他得到满足,但是性的冲动,往往是与人类的道德规范相违背的,为社会所坚决禁止的。因此,性的冲动就被深深地压抑到无意识中,被压抑的性的欲望往往会通过神经病显露出来。当然,力比多是会升华的,人类历史上有些璀璨的艺术作品就是艺术家身上力比多的升华而创造出来的。
庄之蝶作为一代名作家,在文化商品化的时代,再无作家的作为。他无法再占有自己支配自己,他的灵魂得不到安定,灵感也随着枯竭,他悲哀、无奈、不甘。他想写作长篇小说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但精神上的压抑和对自己性无能的恐惧,使他惶惶不可终日。在小说中,“阳萎”并不仅仅是指生理上的无能,更是精神创造力的丧失,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他遇到了唐宛儿,在与唐宛儿的做爱中,阳萎竟不治而愈。他欣喜若望,一再对唐宛儿说,自己是个男人了。庄之蝶终于在与女人的做爱中证明了自己的存在。从此,庄之蝶只有在与女人的做爱中,在性高潮时才能忘却一切的苦难与无奈,才能使自己像男人一样激发出生命力。看看小说中对性行为的描写:庄之蝶与唐宛儿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两人都燃烧起了人的另一种激情,他们忘却了一切痛苦和烦恼,体验着所有古典书籍中描写的那些语言,并把那语言说出来,然后放肆着响动。感觉里这不是在床上,不是在楼房里。是一颗原子弹将他们送上了高空。在云层之上粉碎;是在华山日出之巅,望着了峡谷的茫茫云海中出现的佛光而纵身跳下去了,跳下去了。所有曾在录像带中看到的外国人的动作,所有曾在《素女经》中读过的古代人的动作,甚至学着那些狼虫虎豹、猪狗牛羊的动作,都试过了,做过了,还别出阿花样地制造着新的形式,两人几乎同时达到了高潮。庄之蝶正是在性高潮时忘却了焦虑与无奈,这使他一次次地逃避到性爱中去。然而在事实上,纵欲并不能真正解救庄之蝶,就像人吸食毒品一样,只能带来暂时的幻觉和轻松,过后确是更加的焦虑和空虚,现实的压迫显得更加沉重。况且像庄之蝶一样的知识分子不会只满足于身体的快乐,更要追求精神的安身立命之所,因此,他的人生悲剧和精神悲剧结局是一开始就注定了的。
小说的一开始就表明了这种悲剧性的结局。庄之蝶与孟庆云去了唐贵妃杨玉环的墓地凭吊,抓了一包坟丘的土装在一只收藏了多年的黑陶盆里,数天之后,盆里兀自生出绿芽,月内长大,竟蓬蓬勃勃了一丛,但这草木特别,无人能识得品类。抱了去请孕璜寺的智祥大师占卜,大师说,花是奇花,当开四枝,但其景不久,必为你所残也。后花开果然如数,但形状类似牡丹,又类似玫瑰。且一枝蕊为红色,一枝蕊为黄色,一枝蕊为白色,一枝蕊为紫色,极尽娇美。不料某日庄之蝶醉酒,夜半醒来忽觉得该去浇灌,竟误把厨房炉子上的热水壶提去,结果花被浇死。这是庄之蝶的宿命,他在性爱中不仅没能解脱自己,反而把爱他的四个女子也全都毁灭了。
三
《废都》的高明之处在于贯穿全书的民谣,用民谣这种形式来点明庄之蝶所处的社会大背景。书中一开始就写到:一类人是公仆,高高在上享清福;二类人作“官倒”,投机倒把有人保;三类人搞承包,吃喝嫖赌全报销;四类人来租赁,坐在家里拿利润;五类人大盖帽,吃了原告吃被告;六类人手术刀,腰里揣满红纸包;七类人当演员,扭扭屁股就赚钱;八类人搞宣传,隔三岔五解个馋;九类人为教员,山珍海味认不全;十类人主人翁,老老实实学雷锋。看了这首民谣,就知道社会正处于急剧变化的转型期,传统的价值观崩溃了,作为传统价值观守护者的知识分子,也从精英阶层掉了下来,在资本支配一切的原则下,要么随波逐流,同流合污;要么自甘乐贫守道。早在150多年前,马克思就讲过,资产阶级抹去了一切向来受人尊崇和令人敬畏的职业的神圣光环,它把医生、律师、教士、诗人和学者变成了它出钱招雇的雇佣劳动者。这是资本的本性所决定的。
传统意义上,知识分子对社会是有一份责任和使命的。北宋大哲学家张载曾经讲过“士”的使命,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何等的一种胆气与气魄呀!中国的知识分子向来是把这句话作为座右铭的,他们自视甚高,把自己看作是社会价值的创造者和守护者,众人也是对知识分子高山仰止的。然而,在“全国人民九亿商,还有一亿在观望”的形势下,中国人被压抑太久的致富欲望爆发出来了,为了赚钱,不择手段,一切都可以化作商品,一切都可以用金钱来衡量。躲避崇高、躲避英雄的后果,必然是传统价值观的失落,而重建被社会大众公认的价值观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孕璜寺的智祥大师夜里静坐禅房忽有觉悟,道如今世上狼虫虎豹少,是狼虫虎豹都化变了人,所以丑恶之人多了。知识分子的风光不再,庄之蝶的名言:“百鬼狰狞,上帝无言”,一语道明了当时的状况。
知识分子开始了分化,歌谣曰:一等作家政界靠,跟上官员做幕僚;二等作家跳了槽,帮着企业编广告;三等作家入黑道,翻印淫书换钞票;四等作家写文章,饿着肚子要清高。《西京杂志》主编钟唯贤,临死前在庄之蝶的大力帮助下,终于评上了高级职称,自己喜极而泣,吐血而亡。在火葬场火化时,因为人多要排到第二天,正在众人无法时,忽然看到火葬场上有“知识分子优先”一纸通告,众人大喜过望,却不料这知识分子是要有高级职称的红本本才算数的。众人又一阵折腾,把文化厅长也搬出来了,终于拿到了红本本。钟主编的高级职称派上了用处,可以提前火化了。每当读到此处,怎不叫人心中悲哀,眼中含泪呢!这是知识分子的悲哀,更是这个时代的悲哀。
庄之蝶的形象实际上是现代知识分子在现代文明中的焦灼和痛苦,他不甘心成为资本的奴隶,一直想有所作为,但最后却无作为;—直想适应,却无法适应,只能在发挥人的生物本能时才感到自己的存在。贾平凹评价庄之蝶是废都里一奋斗者、追求者、觉悟者、牺性者,庄之蝶在他的人生进入一定层次后,俱来的是一种苦闷,他总被什么阴影笼罩。他是一个有觉悟的人,但觉悟了更苦闷。他是一心要走出废都,但他走不出去,所以他人已到了火车站却倒下了。
《废都》中大凡有名有姓,有过几笔描写的所谓文化人,结局无一不是以悲剧而收场,走的走、亡的亡,即使那些侥幸生活下去的人,也是以付出丧失人格和尊严为代价的。《废都》是一曲知识分子的悲歌。